惑山

来者不善 善者不来

明弈是什么养成温柔cp我头都磕掉…………

本过气写手要重新用这个号了,要给弥哥产粮吃
掉落不定期,cp不定期,啥都是不定期,高考完从学校放出来现在我谁也不认识了

《鳏寡》吕云

“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?”

凉风撩起纱帐,吹来这句话,灌进吕布梦里。他冷醒了,从心往外的冒着寒气。貂蝉从妆台前起身挪到床边,坐在矮塌上,拄着床沿握了握吕布的手,问道:怎么了。
吕布沉默了一会,挤出一句没事。女子长得极美,清晨带着几分慵懒略施粉黛,漂亮得摄人心魄。他看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,抬手顺了顺鬓发,心底竟生出一丝疲惫。这是他顶喜欢的人,从前顶喜欢的人。

“我做梦了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呢?”
“梦到那天。”胸口的伤很应景的疼了起来,吕布顺势不着痕迹的抽走了被攥着的手,“我还梦到他了。”
“将军初愈,大人嘱咐过要好好休息的,徐先生也是这么说。”再一次听到那个人的死,她的反应依旧是淡淡的,语气中对他的关心更浓了些。

吕布觉得很没意思,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,总之他现在拥有的东西,相处的人,全都颠倒反转了。那些不属于他的,在他如愿以偿得到后却并没之前想象的那么快意,反倒生出了点悲凉和哀思。貂蝉还在看他,是女子注视着爱慕之人的眼神,他再熟悉不过她这神态了——当初她也这么注视着另一个人。想起他,吕布憋了口气,闷得胸腔阵痛,忙翻了个身,无声的发了逐客令。
他听见女子轻叹一声,裙角挲着地面,轻轻的走了。临走还关了窗,那点凉气被阻断了。

赵云死了,被吕布戟亲刃的。
吕布不后悔,他也被赵云杀过,他们两不相欠。

他获得了想要的一切,地位,爱人,性命,因为徐福逆天改命的缘故,貂蝉转而对他死心塌地。那口吊着他的气随着赵云的死飘了出去,估计也携了他半缕一缕的魂魄走。
像是被活生生的剥离出了生命的一部分,措不及防的空落,吕布闭上眼,想起那天的夜雨。赵云不可置信的盯着复生的他,古怪的笑了笑,雨水混着血从他额角流下来,汇到鼻尖处啪嗒啪嗒的往下掉。

“你没死。”
“很失望吧?”

赵云靠着身后的青砖墙,小幅度的摇了摇头,嘴上却说,是呢。
可能是伤太重,或是秋雨太拔人,他颤着唇,偶尔泄出上下牙打颤的声响,攥着龙枪的手裂着大大小小的伤口,也在抑制不住的抖着。赵云腰上臂上都受了重创,他的腰杆还是直挺挺的,有规律的喘着,呵出的热气越来越淡,融进周围的空气中,消失殆尽了。
吕布蹲下身,捋起赵云粘在额上的头发,手虚挡了一下。是什么眼神呢?怨恨还是不甘,会不会有失而复得的惊喜?真是自讨没趣啊。吕布想了想,又不太想看了。赵云看透了他心思似的,一把搭上他的手,头一歪,抹开了头发,露出一双澈澈的眼。吕布听人说,眼神空明清澈的人,心思多半不会坏的。他想起赵云对旁人的三分柔情,对后辈百般照顾,对他也曾是笑逐颜开纵马平野。

“把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,还给我。”
“我拿你什么了呢。”

耳边的呼吸愈发微弱,吕布没有收手,任凭温热的液体滑入护手的缝隙,浸湿自己的袖口,湿黏黏的吸在皮肤上。他身上沾染着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赵云的,抑或是其他人的,乱糟糟的混在一起,渐渐随着汗液蒸腾出热气,留下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赵云忽的攥住吕布的手,往前挺了挺身,忍着锋刃逐渐深入身体的钝痛,凑到他耳边,很轻的吐出一丝气音。

“你不要后悔。”


赵云是个很好的人,但他不属于这里,所有阴诡权谋都不该沾上他的手。等吕布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了。
外面的雨停了,初秋的雨还带着未散尽的暑热,不算太凉,吕布披了件外裘踱出去。院里的梨树还堪堪的挂着几朵残白,被浇得满地零落,貂蝉抱着个小竹篮,俯身捡着整装一些的花瓣。
吕布提了提貂蝉拖在地上的裙摆,点点头示意她继续。竹篮里已经蓄了小半,干干净净的白色,没挂上泥土污渍,微微卷着边儿,花期将过。他捻起一片,想了想,又撒了手。这棵梨树刚开出花,貂蝉就迫不及待的摘了花送给赵云,后者趁吕布靠树打盹别到人鬓角,俩人吃吃笑着。他本想扯下来扔了,却因赵云笑道一句不错,鬼使神差的戴了一下午。赵云笑的时候,明月似的弯着眼睛,笑意从嘴角荡开,一层一层的绽着,撞到人心里。

“貂蝉。”他突兀的开口。
“怎了?”

吕布从没对人说过爱。
养伤的日子很长,长到吕布想通了一直回避和模棱两可的事。他可能没那么喜欢貂蝉,甚至不能称之为喜欢,只是对头等的追求,自认为是最强的存在,所以与他匹配的都要是最好。吕布觉得他欠貂蝉一句喜欢,但是对貂蝉说又不贴切,思来想去他猛然发觉,他是欠赵云——不止是欠一条命。

“没什么。”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又咽了回去,“没什么。”
“将军喜欢梨花吗?”
吕布看着秃颓的梨树,缓缓道:“喜欢。”


他又做梦了。
似梦非梦,赵云坐在他床边,摆弄着荷包里的梨花,挑了半天择了朵放到枕上。他掩着嘴笑,抬手想摸一摸吕布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干巴巴的缩了回去。

“你恨我吗?”吕布盯着他看了半晌,问道。
“你戴梨花真的好傻。”他答非所问的回,“以后别戴了,留着给我。”
“我在问你话!你……”

赵云只是望着他,什么也不说,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花瓣。他表情淡淡的,不悲不喜,温和得像是融进一潭清池,盛着春去秋来的无声过痕。

吕布见他不答,一着急,猛地坐了起来。
他梦醒了。

一朵花从耳畔飘落,轻悄悄的躺在被面上。吕布乍一看还以为是桃花,实是梨花染了红色,故而粉艳艳的灼人。花片微微含着水汽,多半是新摘的。
吕布慌了神,门关着,貂蝉也早就回房睡了。他突然想到了什么,照着枕下一摸,碰到了一只香囊,月白色的布料,绣着流云水纹。吕布抑住直窜脊上的战栗拆开它,果不其然,满满都是花瓣残片,不过时间已久蒸去了水份,干瘪枯黄了。
素与白原是最干净的,不该与欲望纠缠在一起。那白色浸了血,自然好看不起来了,最终低沉悄然的碾进泥土里。

窗不知何时又被吹开了,卷了一窗棂的花屑。
那天赵云问吕布:你知道为什么是梨花吗?

“因为别梨是别离啊。”

到底是不要离开的意思,还是告别离去的暗示,吕布好像知道了。
这话太轻,轻到被花碎声掩过了,擦肩而过的钻进春风里,直吹渡到初秋的雨夜。

终究是赵云赢了。他想。

《抛河寻川》信云

给《游龙一掷》的文,解禁放出来,半年前黑历史了。
格式懒得改了,没想到我王者坑最后一篇文且最长一篇是信云。

[序]

  东海上空蓝光乍现,一道闪电打破海面的平静,低沉的轰鸣震荡着海水,荡开层层水纹,激起排空巨浪。

  “真龙转世之召。”

  甄姬喃喃自语着,握紧了手中的半颗珠子。那是从另一条龙的内丹中剖出的部分修为,此时正像是预感到什么般,也跟着颤动起来。

  云逐渐疏散开,显出一段青黑色的龙尾,慢慢地探进海里。待一切重归原样,甄姬看清了那条龙化作的人形,虽是一头黑发,面容却与前生无异。她一时间激动得溢出泪水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  “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
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子龙。


[一]

  “云从龙,赵又是大姓,那便叫赵云吧。”

  “赵云?”

  “对,就叫赵云好不好?”

  少年一袭蓝衣,棕色短发清清爽爽的,他手持一柄银枪细细地磨着,扬动的额发间隐隐露出一抹护额的蓝色。听到甄姬起的名字,少年停下手中的活计,吹去枪上的碎屑,弯了弯眼睛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如上弦的月,弯出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,三分暖意七分自然。

  “是个好名字呢。”

  赵云生在东海的一条支流河,本是普通的黑蛟,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勇猛善斗,打起架来不见血不收手,平时却又是个热心肠的,好打抱不平惩恶扬善。正因此而得了甄姬水神的垂爱,学艺修炼攒了些许修为,炼出一副半仙半俗的躯骨。

  东海的神仙都说,再这么修下去,再过个几百年没准就真的化龙了。赵云不置可否地摆摆手,化龙成仙,登堂飞升,这是他最想做的事。万物平等普天太平,不过是强者有意粉饰出来的表象罢了,弱肉强食是必然的。养育他的东海同胞们率受侵扰,甄姬管得了一次护得了两次,可毕竟位高权重,就算她想,这些在当权者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儿,终究还是她帮不过来的。

  “甄姐,我想回家看看。”

  “不放心治安么?”

  “没,就是想吃梅花酥了。”

  “子龙……”甄姬自然清楚他在想什么,却又无力劝阻,“还是我做的不够周全。”

  “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,不要这么说。”

  赵云的本家是在东海和北海相交处,北海多出贵族,仗着出身肆意妄为,今日又来了一群恶人挑食,正巧被赵云碰上了,不由分说地动了手。对方敌不过,赵云乘胜追击,长枪一扫,准备交出最后一击,被一道红光挡下。

  霎时风起云涌,流云染上了灼眼的红,如同火染过一般,烈烈地燃烧着。那也是一杆枪,通体银白,镌刻出龙纹鳞甲,红光在枪刃间流转,似是借了天的贵气。兵刃相接,相互碰撞出震颤的穹镪声,赵云被劈得虎口发麻,一时间动作僵硬,忙狠拍了下手臂抵消麻痹感,反手一刺挡下攻击,随即一踩那迎过来的枪,借势拉开距离。

  快,极快,这种压力不光是攻击上,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赵云自从脱去半个凡胎后,还没遇到过能压制住自己的人。枪锋的角度刁钻狠辣,出刃的速度既快又准,每一下的力道都打了个十足十,逼得赵云应接不暇,主动抬手挨了几下避开要害。这个人和之前的不是一伙的,更不是一个等级的,再耗下去毫无胜算可言,赵云虽能应付,扛持久战却也不是办法,目前来看唯有摸清对方路数才行。

  赵云闭上眼,再次睁开时,原本澈蓝的眸子变得血红,红黑色的煞气萦绕在瞳间,周身的空气倏的一凛,戾气硬生生地将来者的威压撕开一道口子,贪婪地舔蚀掉浩然正气。他叹了口气,如果可以他不想唤醒一直压抑着的黑蛟血脉,每次用都会提醒他种族的低劣之处。嗜血,暴殄,以血换血,伤敌一千自损八百。

  “黑蛟?有趣。”

  来人嗤笑一声,感叹中掺杂着一丝不屑。

  赵云没回话,死盯着攻速不断加快的枪刃,终是捕捉到了它运行的轨迹。被刺破的地方灼灼的疼,估计是那人武器的问题,赵云啐了一口,吐掉口中的血沫子,拇指一蹭食指的指腹,划开了指尖的皮肤,血沿着枪杆的刻纹蜿蜒到前端的玉石里,被吸噬殆尽后枪身也泛起血雾,从四面八方扑向来人的气罩。红光散去,除去了掩身的云气,来人的身形显现出来。

  依旧是红色,燃烧着的红色,不是悦动着的火,而是他飘飞着的长发。那人脸上泛起一层白色鳞片,随着呼吸而小幅度地舒张着,嚣张到这种程度,不用他自报家名,赵云也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了。白龙挑着眉,饶有兴致地看着赵云,他微微勾着嘴角,擦了擦脸上的血,眼中转瞬即逝的赞许被赵云抓了个正着。

  “不错,可惜。”他的手抹过银枪,带起一层红色的气浪,“遇到了我,该说你是幸还是不幸呢。”

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等赵云反应过来,铺天盖地的威压便拍了过来,带着不容侵犯的王霸之气,将他死死地缚住。不止是呼吸,几近窒息的压迫感甚至减缓了赵云的血流速度,化成无形的布捆住了他的伤口,阻止更多的血溢出。赵云啧了一声,刚砍开面前的屏障,白龙的银枪就直刺他的要害。

  种族的优劣,真的重要么,赵云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。为了弥补差距,他付出血汗创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打法,极少的败北几乎让他忘记了,黑蛟血种的弊端其实很难控制。白龙轻描淡写地掰开他血雾的桎梏,即是对种族优劣论的最好证明。在天性压制下赵云有些力不从心了,应付的招式越出越慢,直到白龙一击轰中他的胸口,横着银枪把他按在树上时,他才明白曾自以为缩短了的差距,不过是侥幸爬出泥潭窥到的天光。

  龙永远是高贵强势的天神。

  “坚持这么久,你还是凡间第一个。”白龙一手捏着赵云的脸,强迫他不能咬舌蓄血,一手握枪抵着他的肩膀,限制住他的行动。

  “要杀要剐随便你,废话少说。”

  “为何到了这步田地,还不知悔改?”

  “我何罪之有!纨绔欺我东海同胞,”赵云挣起身去抓白龙的衣襟,他每靠前一分,锋刃都会多嵌入皮肉中一分,“你个做神仙的,不也是五谷不识,以暴制暴?”

  “你说什么蠢话呢?知道我是谁么?”

  赵云不答,哼了个鼻音,别开视线不看他。白龙嗤笑,他觉得这条黑蛟在有些地方颇有孩子气,明明疼得枪都拿不稳,还死梗着跟他对峙,这份胆识和义气实属难得,只可惜……

  “早就听闻,东海之滨的黑蛟凶残暴戾,没成想竟是站在我这边的,是我主观臆断了。”

  “你想做什么?”

  “喂,小鬼,你给我听好了,我乃北海白龙韩信。”白龙拍拍他的脸。

  “所以?”

  “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处理交界动乱一事,不是来给这帮无赖撑腰的。看来我来晚了,误将你当做了作俑者。”韩信的手松了松,威压也撤去了,“你不错,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。”

  “我一百多岁了,哪里小?”

  赵云一挣,又被推了回去,后背撞在树上,震落了枝头的梅,花瓣儿转着旋落在了他的身上,也落在了韩信的肩头。韩信只觉一股清香弥散开来,那是不同于北海棠梨的梅香,暗暗的,融进了空气里,蒸腾出清淡绵长的香韵。

  韩信掸了掸头发,看着这个龇牙咧嘴的小毛孩,又嫌又爱的,忍不住捏了捏他发青的嘴角,被凶巴巴地瞪了回来。韩信一向喜欢与正派大气的人交往,今日虽说是被凡俗冒犯了,却也算得上是战得尽兴。

  “再过十年我六百岁,你说你小不小?”

  “为老不尊。”

  “你什么品种?怎么这么凶。”韩信故意逗他,见他又要咬人,忙收敛了些,“得得,我不闹你了。你叫什么?”

  “……赵云。”

  “那还真是个好名字啊,”韩信放开手,接住一朵飘落下来的梅花,“流云从龙,从的是哪条龙呢。”

  赵云感觉到一股灵气正不急不缓地注进他的身体里,平和中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意味。他咂咂嘴,较劲似的往回抵,自己调节体内的灵气。

  “那谁知道,我管你是谁。”

  “我知道啊。”


[二]

  从严处理了先前闹事的人,亲自监审了全过程,零零总总忙了小半个月,韩信弄完了手头的事务,得空拎了壶陈酿,备了点心吃食,没用人跟着也没打招呼,自己去了东海。

  东海的梅能开三季,初秋正是开得羞艳的时候,不少还含苞待放的打着骨朵。那梅似是有灵性的,韩信走在树间的空径,它们便有意无意地靠拢过来,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衣服,沾了他一身的香气。这里的一切都是有灵性的,韩信久违地放松下来,北海死气沉沉的,肃穆得像是阎罗殿,逼得他也要绷着个脸。

  “子龙哥,你的伤还没好哇?”

  稚嫩的童声传来,半是娇嗔半是担心的语气。韩信撩开树枝,欠身钻出梅林,几步开外是一方空旷平地,中心建了亭子。一个穿湖绿色衣裙的小姑娘光脚,坐在亭外的石凳上晃着腿,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,滴溜溜地转了转,她跳到亭子的栏杆上。

  “呀,有人来了。”小姑娘戳了戳亭中人的肩膀,“子龙,子龙,你看有人来了。”

  “文姬你小心点,又不穿鞋。”

  赵云披着外衫,衣带松松垮垮的系着,露出的皮肤大部分都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。他躺在条凳上,手里提着个酒壶,直接对着壶嘴灌。上一战对赵云的伤害太大了,以至于修养了十来日,他脸上也没多少血色,还是掺着抹不去的困倦。

  “你快看嘛。”小姑娘钻进赵云怀里,大概是感受到了韩信的气息。

  “好好好,我看看是谁能把我们东海小魔女吓成这样。”赵云轻笑着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“北海帝君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
  “你用这态度说话,危害力不亚于你放血打我。”

  赵云心情似是不错,捂着嘴边咳边笑了几声。韩信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,摆出带来的东西,倒了杯酒小酌着。赵云闻到了酒香,忙爬起来飞身过去,抢了韩信的杯喝了一口,满足得眯了眯眼睛。

  “好酒!”

  “你没杯啊,偏用我的。”韩信又拿了个杯。

  “我黑蛟,不讲道理。从别人嘴里抢出来的才最好喝。”赵云捡了几块糕点塞给蔡文姬,“去找甄姐玩儿,我跟你信哥哥有话要说。”

  “还信哥哥。”蔡文姬吐了吐舌头,蹦跶着走了。

  韩信颇为受用地哼着曲儿,并不否认。食盒里的吃食被拿了大半,韩信扫了一眼,剩下的全是梅花制成的糕饼,赵云那点小心思一下就被他看出来了。

  “你爱吃甜的?”

  “不行啊?”赵云匆匆咽下嘴里的酥糖。

  “没,觉得挺有意思的。看着挺凶,实际上这么小孩儿脾气。”韩信摆摆手,今日喝这梨花酿倒不似先前那般甜得腻人了。

  “你又拿这个说事。”赵云翻了个白眼,豪饮了几杯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,“多谢你了。”

  “为何谢我?”

  “我听甄姐说了,在我来之前,你没少帮衬东海交界的事。东海是我的家,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,东海的众生便是我的至亲,我……见不得他们受苦。”

  “举手之劳,分内之事而已。”

  赵云不说话了,低头看着那杯子,目光随着酒上沉浮的花瓣飘忽不定。本该是怨恨的,毕竟把自己打成这样,开他玩笑予他耻辱,可赵云偏偏恨不起来。从小游历江湖,养成了他有恩必回有仇必报的性子,对于韩信,他烦躁于被其踹下云端的痛苦,又欣赏他不畏权贵的性子。尽管韩信本身就是赵云一向厌恶的权贵。

  “你不必因此苦恼,”韩信心明镜似的,一打眼便明白了赵云在想什么。“我曾和其他黑蛟交过手,黑蛟种族天性凶残嗜血不假,但你与他们不同。”

  “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吧,而你却停下了。”

  “那你最后为什么要收手,明明能将那些人一击毙命的吧?我也正是因此才没对你下死手。”

  “我……真的能再抑制下去么?”赵云垂着眼,指尖在杯口摩挲着,渐渐用了力。

  “这要看你自己了。虽然压抑天性很痛苦,但拯救了别人,不也是令人欣慰得很么。”韩信酌了口酒,吐出一口浊气,“能得我韩信赏识的人不多,你算一个。”

  “……谁稀罕你啊。”

  赵云放下酒杯别过脸,又沉默了半晌。韩信也不急,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,时而逗逗鸟,时而吃点糕饼,他给足了时间让赵云消化他的话。战士间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,而是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  等大半坛酒喝进肚,赵云才一把抓过酒坛子,一口气喝了个见底,哐地磕在桌上。他喝得急,漏出的酒水顺着下颚滑落,溶进了衣服里,或是滑在缠着纱布的胸膛上,韩信没注意到,只觉自己的注意力都被吸进了他那双澈蓝的眸子里。

  “你这个朋友,我交了。”赵云小小地打了个酒嗝。

  “口气不小啊。”

  “你不干?”

  “我不干。”韩信站起身,凑到枝头闻那簇梅,隔着花枝看他,“除非你给我挖棵梅树。”

  “东海的东西植根不得别处,会死的。”

  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
  “所有的生物皆是如此。”

  
        赵云望着天林相接处,目光游历在流云深层,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。

几百年后韩信明白其中的含义时,已是白云苍狗,覆水难收。

[三]

  “蛟族赵云,心系苍生,潜心修炼,怀赤子之心,容众物万象。经东海水神举荐,特聘为驻凡天兵,镇守界滨。”

  “赵云,领旨。”

  赵云迟疑了片刻,终是接过了那条卷轴,俯身行了个大礼。他偷瞄着站在一旁故作镇定的韩信,见他一脸喜悦欣慰,心中没来由的不安总算是压下去了几分。一直追寻着的理想实现了……吧?没有封神,但好歹也有神职了,为什么会没有想象之中那么激动呢。赵云行完礼顺势跪坐着,手里的圣召轻飘飘的,浮重感将他搅得恍惚。

  “怎么?高兴得傻了?”韩信悄声打趣道。

  “像在做梦。”赵云两指捻着那圣召,心也跟它飘着,沉不下来。“几十年的夙愿,到头来不过是张黄缎子罢了。”

  “别管黄缎子白绸子了,快些完事儿到我那里,我前两天得了坛好酒。”

  “我总觉着,你这帝君当得很不务正业哎。”

  “天上的老神仙太无聊了,喝个酒还要被叨叨好半天,还是你有趣嘛。”

  韩信对赵云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,觉着他便是凡俗中生长的自己。赵云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真性情,是韩信在四海八荒内极少见到的,他好起来是带点孩子气,又爱照顾人的大哥哥。他疯起来是伤人不眨眼,宁可自损也要伤敌的戾将。黑蛟一族的杀伐劣性和天神应有的仁爱宽容,被赵云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
  从凡俗黑蛟到天庭特使,赵云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,算上先前的年岁,他差不多要三百岁了。韩信看着那张曾是稚气未脱的脸,渐渐褪去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浮躁模糊,初出茅庐的莽撞被岁月碾开,融成处变不惊的从容,一些动作甚至带着韩信的特征。他在成长中,染上了北海的颜色。

  “恭请北海帝君为特使赐福。”

  “我想想点在哪里。”韩信咂咂嘴,伸出两指,按在了赵云的眉心处,“就这里吧。”

  “你可别是看了洒扫小童的装扮,故意点这里来打趣我。”

  赵云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回了个礼,抬眼瞟着韩信,忽的笑了。像是被浸过雪的梅花洒了满身般,一股淡香悄无声息地飘进心里,韩信嗅到了初冬的清寒。

  真是奇怪啊,天庭明明是不下雪的,也没有东海的雪梅。韩信心想着,把探向赵云头顶的手缩了缩,转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
  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招惹的,也不能随便看。你看他那么自由坦荡,一旦认准了什么,即使遍体鳞伤也会死抓着不放的。你这一眼看过去,视线对上了,霎时天雷地火噬原吞河,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在燃烧着,被燎了个体无完肤。一百年两百年都浇不灭他燃起的心火,这一眼,就是是一辈子了。

  繁杂的程序过完后,赵云去主殿谢恩,临走和韩信约好下次相会的时间。见四下无人注意,赵云仗着袖宽顺走了几块酥糖,跟在御史后面偷往嘴里塞,韩信抄了个蟠桃扔他,被他接住又裹袖子里去了,还不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。

  “没大没小的崽子。”韩信笑骂道。

  坐在一旁的几个仙君不知韩信和赵云的关系,看赵云这般举动,愤世妒俗的凡心便作祟,阴阳怪气的讨论开来。

  “要我说,这黑蛟太过粗野狂妄,这仙位啊,保不准是雌伏于哪个权贵身下换来的呢。”

  “别的不谈,他这嗜血的劣根……”

  “一身子腥臭味儿。”掩鼻的神仙轻佻一笑,“不过长得还算有模有样,不如……”

  “听诸位此言,我算是明白,为何海滨之间动乱甚多了。”

  红光倏的飞至人群中,几人躲闪不及,被韩信召出的灵鞭不偏不倚的打在了嘴上。为首的人捂着嘴,从手中掉出颗挂着血丝的后槽牙,后面识趣的早已扑通跪下,头也不敢抬地背着手。

  “位列仙班,心境还不如一野江里出来的凡物宽广。”韩信冷声道,又恢复成北海帝君的桀骜之气,刚刚对着赵云的温和态度尽无,眉眼间溢满不屑和冷淡,“修了几百年,把忘川水都修脑袋里了吧。”

  “我们不过是各抒己见,帝君勿要……”

  “勿要什么?仗势欺人?我就是如此又能怎样?这不是你们一向的作恶理念么。”

  “想必那黑蛟的劣性,帝君也早有亲身感受过吧,有些东西的卑贱是拔不掉的。”

  “有些神仙的卑劣是不是也如此?”韩信眼底泛起一丝狠意,眯着眼甩了甩手,“要不我今天来拔拔看?”

  “……多谢帝君教诲,我等告退。”

  “赵云,他若真有造反的那天,不用别人多嘴,我自会亲手肃清。”

  韩信一甩衣摆,找了个蒲团坐下,自顾自倒了杯酒,眼皮都懒得抬,点点下巴给了个示意,几人忙如获大赦地走了。

  殿台只剩下韩信一个人喝酒,天庭的灵兽多是怕他,不敢过来亲近,本是用来宴欢的场地一时间冷清下来。没有过堂风,挂在柱子上的纱幔飘动了几下,韩信瞥了一眼,连人影也没捉到。口中的残酒是瑶池带来的桃花酿,他闻到了似有似无的梅香。


[四]

  “韩信!低头!”

  韩信毫不犹豫地矮了矮身,一道电光裹挟着厉风,擦着他的头顶飞过,正击中半步处的敌人,血溅了他一胸口。赵云松了口气似的蹦哒过来,等韩信的表扬似的眨眨眼睛。

  “喂你看着点啊,别跟玩儿似的,认真些!”

  “不碍事,你不是来给我压阵了嘛。”赵云靠上韩信的背,盔甲上的血染湿了他的衣服,“哎我想吃糖葫芦了,人间已经是冬天了吧。”

  “血弄我身上了,是你的么?”

  “我哪知道。”

  韩信随手打开逼近赵云的箭,感慨这小崽子越来越皮了。仗着自己不能真不管他,便在战场还敢说些有的没的,边扯皮边破阵,也不怕失手受伤。

  背后的血凉了,干巴巴的黏在皮肤上,磨人的硬感让韩信一阵恶心。血不是赵云的,他的血是温温热热的,似是想钻进心里,飞扬跋扈的温度,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主人的鲜活。北海是一截檐角的冰,被人间的一缕青火熏得氤氲,滴滴答答地融化了。

  “糖葫芦是什么?”

  “就是一种穿成串的果子,裹上糖沾糯米纸,酸酸甜甜的。”

  “又酸又甜能好吃么……”

  “哇你们当神仙的,太……唉。”赵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。

  “我又没怎么去过。”韩信不服,“去也是办事,哪有时间闲逛吃东西。”

  “那一会打完跟我走啊,我带你吃。”

  韩信觉得这一幕很诡异。赵云血红的眸子亮闪闪的,一脸怀念享受地抿了抿嘴,脚下还蹬着一个人的断戟。太奇怪了,在炼狱般的战场中肆无顾忌地谈论着零食好不好吃,从能撕开皮骨的利齿中蹦出玩笑话,赵云是怎么做到的。这个矛盾着,游走在两极中,沾染上诸多颜色的人,他到底在想什么,韩信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“因为是你啊。”赵云偏过头,语调轻快。

  昏暗黑红的暮色,未灭的烽火散出淡灰的烟气,空气中飘荡着粉尘,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。他的双眼如长明的灯,摇曳在风中,灯芯飘摇着。

  赵云对韩信做了个口型,双唇开合贴碰,轻得像掠过云端的一缕风。韩信分辨出他在叫自己的名字。

  “之前我的手会抖,但你来了,你在这儿,我没在怕的。”

  “你啊。”韩信一时语塞。“就欺负我舍不得。”

  “舍不得什么啊?”赵云明知故问。

  “没。”

  赵云哎呦了一声,脚下一绊,顺势往前摔,韩信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,扯着后衣领拎在手里。他刚想责备几句,觉着手中黏糊糊的,忙把赵云翻了个面检查,赵云后颈一片淤青,紫黑色的血直往出溢。韩信暗道不好,估计是自己到前中的毒,现在赵云精神一松意志力弱下来,毒的麻痹作用泛上来了。

  “怎么样,能走么?”

  “悬。”赵云大着舌头。

  “噗。”

  “你还笑!我都中毒了!”

  “这毒就有麻痹性,没害身体的成分。”韩信撕了块衣料给赵云扎上,手掂了掂,将人扛到肩上,“回去吧。”

  “我糖葫芦呢?”

  “好了再吃。”

  “我恨。”

  赵云蹲在窗框上,嘴里咬着酒葫芦嘴,呼噜呼噜地吹着。蔡文姬坐在窗边的红木桌上,心累地捂着脸,赵云病中不好好穿衣服似乎已经成了惯例,顶烟上不忌口也是劣习,她们见一次劝一次也不见他改。

  “云哥,你别喝了,伤口不爱愈合的。”

  “就一口。”

  “你喝上一壶就这么说。”蔡文姬急得捶他的腿,偶然瞥见窗外的人,嘻嘻笑了,“呀,能治你的人来啦。”

  “我看看,哪个本事大得能治……咳!你,你怎么来了?”

  赵云一口气没上来呛了口酒,连嘴带喉火辣辣的疼,字单个单个地往外蹦,气又骂不出口,只得翻白眼。韩信嫌弃地避开身子,扔了块帕子让他擦喷出来的酒液,他今日卸了铠甲防具,饰品挂物之类的小零小碎,单单穿了件收袖的长衫,一副轻装上阵的架势。

  “你来干嘛。”

  “吃糖葫芦啊,你不去?”

  “我这伤没好,你能放我走?”赵云不信。

  “噢,我忘了你还有伤,那算了,我自己去。”韩信惋惜的擦了擦手。

  “你就装!站那儿别动!”赵云笑骂,往他手里塞了块糕,“你吃,打发打发时间,我换身衣服去。”

  人间的生活只听别的神仙说过,韩信忙着处理事物,也没赶上过节日庆典,还是头一次看到庙会。

  到了赵云的主场,他自然是硬气了几分,领着韩信穿梭在车马喧嚣的人群中,东挑挑西买买的,怀里抱满了小食玩物,和等吃的韩信一比,反倒像是初次逛庙会的人。

赵云没猜错,人间是下雪了,正巧是冬末,有雪却不冷,刚有人放了鞭炮,红纸屑洒了一地,怪喜庆的。商贩的叫卖此起彼伏,赵云把东西扔给韩信,追着声跑进人流,不一会又钻了出来,手中多了两串红圆果子,他叼着一根,口齿不清地嚼着,给韩信递过去另一根。

          “糖福禄——”
          “知道了知道了,糖葫芦嘛,你别扎嘴。”

        韩信尝了一口,酸味儿直打舌尖,随后甜便蔓上来了,如赵云所说的那样开胃生津,并不腻人也不酸涩。原来酸和甜这两种对立的味道,还能这么融合在一起,变成更可口奇妙的滋味,韩信算是懂赵云那个怜悯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。他一口一口地咬着,赵云也不开口,俩人在唇齿相撞的嘎嘣声中吃完了心念已久的糖葫芦。赵云眼睛弯弯的,它们对韩信说,你看我没骗你吧。韩信回了个,是没有哎。然后继续无言地吃其他小吃,韩信怀疑赵云是每样都买了双份,只有梅花酥买了三份,他吃一份赵云自己吃两份。
        两人边吃边逛,吃饱走够了靠在石桥的栏柱上休息。河水有了开化的迹象,已经能行船了,船头一扎进去,划开了不厚的冰面,浮冰碎渣便荡漾撞开,带着冬残存的冷意沉进了河里。
        赵云坐在石栏上,腿探出去,手拄着栏杆,兴致勃勃地看两岸和桥上的百姓向船上扔果品花球,韩信知道他这是也想玩了。

        “哎,这干嘛呢?”
        “祈福啊,把手工品什么的丢进船里,来年就会有好运气。”赵云顿了顿,收回目光,“也没什么意义,图个心理安慰罢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喏,你也许一个愿望吧。”韩信从里怀掏出一只流苏结。
        “不要,我又不缺什么,没好许的。故乡的亲朋生活日益稳定安乐,我也当上天官了,别的再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“当真是没有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  赵云回头,对上韩信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 街道两旁挂着各色灯笼,染了半边的天,斑斓的灯光投进水里,折射出的粼粼水纹映在韩信的侧脸,暖红的颜色揉开了他眉宇间的冷戾,他套在普通的服饰里,像最平常的青年般意气风发。赵云想韩信的笑纹里定是斟着酒的,还是那种后反劲儿的烈酒,不然怎会一笑他便晕乎乎的。赵云看见韩信朝他笑,带了些胜劵在握的骄傲感。他听说在自己来之前,韩信是极少笑的。
        光坠进河里,点缀着偶尔荡开的水纹。如在结了薄冰的河面投了一颗石子,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,从中心蔓延开层层叠叠的涟漪。一圈比一圈大,一圈比一圈荡得远,一层赶着一层拍到岸上,哗啦一声,撞到了心里,冬末的温柔便尽洒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 “当真没有吗。”韩信又问了一遍。
“……你很烦。”赵云把流苏丢了回去,“得了,直接跟你这个家门口的神仙许愿,以后有的是机会,不差这一天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那我替你扔花船里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韩信一抛,流苏轻轻巧巧地挂在了船舱外檐,晃动了几下,稳住不摇了。韩信的两手搭在赵云手边,环住了他的腰,头低下去蹭他脖颈上的纱布。赵云被弄痒了,没憋住笑了,他握住韩信的手,韩信的手很凉,凉得赵云有种捂不热的错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片刻繁华。”赵云轻叹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大概和你处久了,我也成喜欢抢别人东西的歹人。”韩信收紧了手,慢慢地抱上他,“不讲道理,也不分值当了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韩信,你看,人间和东海,都是下雪的。我喜欢有雪的地方和红色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花船凿开阻隔前行的冰,满载着祈愿划向另一条街道支流,渐渐远了。不知从哪儿响起呼声,随后倏的一下蹿起拉着长尾的烟火,于荧荧夜空绽放,恣意燃烧,照亮了整条河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花放完了。”赵云歪在韩信的臂弯上,打了个呵欠,“可我心里的梅,它还没有凋谢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[五]

  水牢里的光极为有限,常年阴暗潮湿,这么积了几百年,空气中的水汽都泛着湿冷的晦气。池子里灌的是千年寒冰融成的水,即使是喜水的也对其避之不及。

  池边的铁门微响,声音在不大的水牢中回荡着,一遍遍撞进赵云的耳中。赵云没有抬头,不是他懒得抬,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他的手臂被两条贴满了封印符咒的玄铁锁束住,心口以下全浸在水里,脚下的千金坠吸噬着他为数不多的灵力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愈合得极慢,成天泡着水,又被下了咒,动一下多接触到一寸便会钻心彻骨的疼。赵云最怕冷了,北海不下雪,却屡次让他感到如坠深渊的寒意,冷进骨子里的寒意。

  嘈杂声低了下去,逐渐退去了,赵云不看也知道是谁。令人厌恶的红色。

  “还是不认罪么?”

  “何罪之有?”

  “你一直是这样。”韩信冷着脸,手抚上玄铁锁,“早晚会有这一天的。”

  “所以你也一直在防着我。”

  “赵云,现在回头还不晚,我在天帝那里……”

  “替我说好话?算了吧。在你看来我已是不知悔改滥杀无辜的罪人,其他人的宽恕又能如何。”赵云低低地笑了,笑着笑着便停下了,垂着头颤着肩,发出一声悲叹。“早知今日,我宁愿没结识过你。”

  “……你变了。”

  我又何尝不是。
  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长大了,奋力跑着与自己并肩,个子蹿高了,地位也成了仅居他下的御史。到底是什么变了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赵云笑得不再自然,总是下意识皱眉的?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满足现在地位,野心不断膨胀的?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亲密无间的?

  “我们谁也没变。”赵云嗤得笑出声,“因为你对我的防心和偏见,从初遇时就有啊。”

  凉意从脚底直窜脊椎,韩信猛地跳进水里,捏着赵云的下巴逼他抬起头。寒冰融水再冷,不过是冷在肉体上,赵云的话如将水直接灌进他的灵脉里,呼吸时带着蹭过冰碴子的细痛。

  赵云被韩信粗暴的动作牵扯到伤口,咬牙忍着不流露出任何示弱的表情,他挺着背,挑着眼梢看着故作镇定的韩信。他很想笑,或许是因为短时间笑了太多次,再笑不出来了。

  “我不信你?”韩信死盯着他,手下移到他的脖颈处,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其他人不知道就算了,你赵云凭什么?”

  赵云想说太多了我掰着手一项一项给你数,但他累了,不想再计较了。韩信和众神串通好,骗他喝了引蛟毒发作的酒,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,疑了就是疑了,目的是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初衷是建立在怀疑之上。

  韩信对他的感情始终蒙着一层拂不去的灰尘。

  这场博弈赵云输得一败涂地,他们从未对等过,身份也好情感也罢,他所剩无几的爱慕被人钉死在了九重天,碎如星屑死灰。带给韩信的,有多少是对自己的冲击,多少是被点破心思的恼怒,他不知道,赵云也不知道。谁也不是勇敢的人,韩信放不下架子,赵云放不下志气,他们就这么纠缠着彼此,直至某一方先让步。

  “如果我不亲自动手,他们会做出更残酷的事。”韩信喃喃道,似是在自我说服,“这也是权宜之计,我不得不如此。”

  “我不想听。”

  “赵云。”

  “你所谓的上上策,你给我的东西是不是我想要的,你有问过我么!你对我好,究竟是为了满足你的私心,还是施舍我?”

  “赵云!”韩信收紧了手,又放开了,痛苦地垂着。“别说了……”

  “你怕了。”

  韩信抱住那具冰冷的躯体,他发僵的手感受到皮肤之下的寒冷,他想把体温分给赵云,却只能越抱越冷。他忘了白龙是冷血的,自己都不温暖的人,又怎么会给别人温暖。韩信如鲠在喉,他抱着赵云,听到了两边胸膛里传出不同频率的心跳,一个极快,一个慢如擂钟。赵云动了动,和往常一样往下蹭了几分,贴在韩信胸口。

  “你杀了我吧,死在别人手里,我不甘心。”

  “有我在谁也杀不了你。”

  “龙有逆鳞,触之必死。”赵云的声音如从砂纸上滚过般干涩,“你的逆鳞在哪里?你可真让我心烦。”

  韩信想说,就在这里啊。

  可不等他开口,赵云突然仰头,咬在了他的颈间,狠狠一撕,硬生生扯下几片龙鳞来。韩信下意识地攻击,迸出的风刃正撞在锁链上,玄铁锁应声而碎。赵云左臂失去桎梏,拔出了嵌入右臂中的骨钉,借着流出的血和韩信的真龙血,化血为刃劈开脚下的千斤坠,扬手一枪刺破棚顶便要飞身前逃。韩信逆鳞被触自是难受万分,一时也狂躁起来,只想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捆回来扔进水里绑着,他抡起铁索向赵云挥去,被一团碧水撞开,沉甸甸地坠了下来。韩信和赵云皆是一愣,后者反应更快,忙趁着空档几个起落逃出生天。

  “甄姬!”韩信气急败坏地凿向地面,震起的一池冷水浇了一身。

  “赵云乃东海出身,恕我不能袖手旁观。”甄姬手中碧水流转,温和而决绝,“天帝那里我自会请罪,不劳帝君费心。”

  “好,好……他人除了东海还能躲在哪儿?等天帝降罚我再去搜!”

  “怕是等不到了。北海动乱已起,帝君还是快些收拾自家事吧。”

  “你做的?”韩信瞪着双赤红的眼睛,周身煞气毕露。

  “我不过是趁此营救罢了。子龙对你的情意我自然看得出,在他说可以之前,我东海不会下黑手。”

  甄姬静静地操控着震荡的池水,平息下暗室内的躁动,不悲不喜,不夹杂一丝情感,与战斗时的赵云如出一辙。韩信知道她生气了,没有表露而已。

  “各人各扫门前雪,这是东海的立场。”她迈开步子,登上通往破口的水梯,“子龙他不像东海的人。”


[六]

  

        “罪人赵云,残害西海龙族公子,屡教不改!今日在寿宴竟狂性大发冒犯天帝,来人拿下!”

  
        赵云捂着嘴,强忍着吼叫的冲动,一直安稳的黑蛟血肆意冲撞,吞噬着他的理智。他口干舌燥的渴,迫切地想撕开什么东西,榨取液体缓解一下。眼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,赵云暗道不好,中招了。

  能勾起赵云黑蛟血暴动的只有血液,随着灵力和年龄的增长,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了,如今能做到这样的只有纯正的龙血。赵云撑着扶栏,勉强稳住身体,他扫视过人群,看到了各异的表情。众神幸灾乐祸,少有几个惊慌恐惧,甄姬神色焦急地冲向他,被守卫拦住了。

  韩信呢?赵云不死心,固执地去搜寻作俑者。韩信在座位上摆弄着筷子,一副置身事外不打算插手的架势。

  “韩信……”赵云颤着声。“韩信。”

  “何事?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为了真相。”韩信终于看了他一眼,“之前有人汇报,你杀了在殿前说你坏话的几个权贵,今日见你灵气中带着他们的魂息,算是真相大白了。”

  “我因为名声杀人?你混账!你知不知道当年在战场,是谁陷害……”

  不是这样的,是他们怀恨在心,想借外族的刀杀人,趁你战后疲乏给你下绊子啊。赵云舌根发麻,张口便想嘶吼,一时间说不出太多的话,只得吞吞吐吐地交代出一部分。

  “你答应过我,不再伤及仙班子弟。你食言了。”

  韩信的话如当头棒喝般砸在赵云头上,把他刚理清的思路打散,字字诛心。赵云恍神,在韩信看来他如此不堪。他想要的,韩信原来是不知道的。

  铁证如山推不掉了,人是他杀的,忌是他犯的,什么都是他的。赵云不是没想过会被人阴,也不是接受不了被暗算,他只是没料到这个人会是韩信。

  他未曾信过他。

  “你认不认?”

  “哈。”赵云不再抗拒暴走的灵力,任它呼啸着涌向双手。“是我伤的人,可罪名,我不认!”

  “拿下。”

  赵云化出龙枪,戾气轰然绽开,他以枪刺地,气浪掀起脚下青砖,一行天兵皆被震碎掌骨不得前进。几个武神纷纷亮出兵器,从四周攻向赵云,被浓腥的血气侵入口鼻,咳嗽间赵云劈枪而下,一套把式行云流水,将自身防守做得滴水不漏。赵云从未如此轻松过,释放天性让他更为畅快,失去了束缚本应越发轻快,但他的心却被什么东西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身体上的拘束没有了,心理上的倒多了几重。

  形势愈演愈烈,全盛的赵云竟无人能敌,与韩信同仙位的也要惧他半分,都心照不宣地向韩信投去求助的目光。韩信敲了敲杯沿,不地的啧了一声,他带来的酒不如那时好喝了。

  “让开!谁插手我先斩他!”

  韩信握着枪,飞身填进战场中,没有抬头便挡下了赵云的攻击,他和赵云比试过无数次,对彼此无比熟悉。因此韩信才更为暴怒,赵云违背了和他的约定,不肯接受他的付出,他们曾经不分你我,明明可以再近一些。可惜,偏多了个明明。

  随着韩信气势汹汹的一掌,拍在赵云肩胛骨处,赵云身形一滞,右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。他捏着肩膀,发出一阵悲鸣,如困兽最后的长号。他跪了下来,瘫坐在废墟中。韩信指间夹着骨钉,他摸清了赵云肉搏不设护身的脾性,直接用手将骨钉拍了进去,切断了赵云的灵力回路。众神持枪而上,困住了赵云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,生怕这条黑蛟垂死挣扎。

  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

  “回不去了,韩信。我已经看清了。”赵云攥了枪,费力地撑起身子。“我再无退路,留我一寸傲骨。”

  “好,不要后悔。”

  韩信撒出一把骨钉,叮叮当当地扔在赵云手边,他用腿压住赵云的小臂,撕开他破损的衣袖,手捏住一根骨钉,放在了肘关节处。

  “我再问一次,可否知罪?”

  赵云眼中的血雾未散,仍是妖冶的猩红,他向韩信投以凝视。韩信恍惚间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他制在树上的少年,眼中斟着愤怒和怨恨,现在多了些许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。

  “韩信,韩信,不疑为信。”赵云冷哼,忽的笑了,“你信过谁?你可曾不疑过我?”

  回应他的只有钻入骨缝的剧痛,生生将他撕裂开来,硬邦邦的硌着灼烫的铁器。钉骨的刑具韩信用手去锤,赵云感觉到他的血滴进自己的伤口里,黏糊糊的融为一体。两人较劲似的都不吭声,钉人的手掌血肉模糊,被钉得一句疼也不喊,手指死抠进青石中,挠出五条血道石壑。

  赵云不再反抗,只是一遍遍地喊着,韩信,韩信。直至后来疼得呼吸不畅,仍低声念叨着他的名字。从钉第二颗开始,到最后五颗全钉完,赵云不厌其烦地叫着这两个字,时而泄出的一点哭腔也被他很快地吞了回去。他没有哭,可韩信知道他有多失望,他也是一样的。爱与恨是一回事。

  肺部的钝痛蔓延开来,牵拽着心也跟着疼,是因为受了外伤疼还是什么,赵云懒得刨根问底了。他缩在臂弯里咳了几声,血从指缝间蜿蜒而下滴在地上,被厚实的尘土吸噬殆尽。那咳声听起来低沉闷疼,是活生生震在肺上的,从身体内部发出的闷响,一下一下,重如槌击擂鼓。赵云冷了,他想起韩信答应他,到了年关便去凡间看雪,即使冷也要去看,赵云对喜欢的事物总是这般执拗。痛也不会放手,除非他自己先累了。

  “韩信啊,也是个好名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但我不喜欢。

  “祖宗!你这图个什么!”

  蔡文姬学着医师的口气,坐在赵云床边唉声叹气了半天,眼睛湿漉漉的,直泛水光。

  前几天先是甄姬匆匆忙忙地离宫,不久一身伤病的赵云摔了回来,踉踉跄跄地摸进内宫时吓了蔡文姬一跳。她云哥哥哪有半分往日的英气潇洒,浑身没一块不破的,右肩还穿了三个洞,血干涸了粘着衣服堵在里面,简直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人。蔡文姬差点晕过去。

  赵云昏睡了三天,期间多次垂危,甄姬守着用了几镇魂珠的灵力,才勉强稳固住他的魂魄。蔡文姬见他醒了,扁着嘴扑在床沿上,不敢贴上去闹他,巴巴地敲着床板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天庭那边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你放心,北海那老贼忙着处理内斗外患,无暇顾及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韩信怎了?我跑的时候不还好好的?”赵云支着床栏坐起来,因动作过急而牵动了伤口,黑红的血渗出纱布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甄姐费了不少口舌才勉强求得特赦,嫉恨你的人都等着抓你私下报仇,你现在出去不就是送死么?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他们是算好了他渡劫的日子起兵造反,除了我再没人帮韩信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赵云抓过被褥,蹭了蹭腰腹上的伤口,每动一下都如万蚁噬心,他顾不得那么多了,趁着疼劲儿下了床,踉踉跄跄地拿了枪,眼前一片蛛网织成的黑。盔是穿不上了,赵云抓着来扶他的蔡文姬的手,闭上眼缓了缓,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。他恨透了韩信对他的猜忌,也恨透了纷争战乱,可有些人终是忘不掉的,喜欢到了骨子里,拔出来不是要他命吗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终是有人要先退步的,韩信退一步是万丈深渊,而赵云退一步,不过是几百年再做一条好蛟罢了。用他的命来换韩信的,这买卖稳赚不赔,就算是不赚,赵云也会做的。毕竟有些东西是不公平却必要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文姬,你记不记得我存在甄姐这里的一颗珠子,把它找过来好么?”赵云柔声哄道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不行!那个给了你,你……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听话,去把噬魂珠给哥哥取来。”他捏了捏小姑娘的手,“哥哥不全用,就用一半,把亏损的灵力补回来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韩信真的那么重要么?你为了他赔了命,真的值当么!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蔡文姬扯着赵云的袖子,抽嗒抽嗒地哭了。赵云在骗她,他这一去便回不来了。她常年跟在甄姬身边,自然清楚那噬魂珠是干什么的,使用者以魂魄为祭品,短时间内提升自身能力,随后则如昙花一现般凋零于尘埃中,再无回旋的余地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你还小,以后就知道了。”赵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,满怀轻松地拍了拍她的头,“爱啊,是不计较得失的,不能说是为了他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永远也不想懂。看你就知道,太痛苦了。”蔡文姬窝在他腿上,抹了抹脸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所以哥哥现在要去还债了嘛,乖,帮哥哥最后一次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赵云扬了扬嘴角,蔡文姬想起几百年前初遇他时,他也是如此温和地笑着,任由她将一朵梅花戴在耳鬓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树犹如此,物非人非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平定第二波叛军后,韩信受不住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与实际相比,甄姬说得太轻描淡写,情况严重的远超出韩信预料。鬼族起兵造反,首当其冲的攻向他四海之主,东海算是和他闹僵了,西海隔岸观火,没有要帮忙的意思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要是他还在的话……韩信甩甩头,被自己逗笑了。赵云受了重伤,修为散了大半,能保住命都不错了。这下赵云叛逃的罪名坐实了,被咬出的伤口还未愈合,韩信真切地感受到了赵云的决心,他对自己没有任何留恋了。天帝下了死令,再遇到赵云要么他死,要么韩信革去神位下凡渡劫。给韩信的退路太短了,一面是北海,一面是形同陌路的赵云,从中舍弃一方他难以抉择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恶战过后韩信扔下枪,灌了几大口酒,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。没有人嬉笑着和他并排躺下,枕在他的手臂上,默契不语地看不怎么美的月。北海也开始冷了,他翻了个身,有点困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韩信听到向他逼近的脚步声,东边确实是起了一波兵,多半是赶着时间坐收渔翁之利的。即使是追兵韩信也不想迎战了,他累得睁不开眼睛,只想好好睡一觉再不醒了,做个有谁会在的梦。那人的步伐极慢,铁器在沙砾上拖拽着磬镪作响,像是受了重伤,靠着意志力支撑着走过来似的。这人是有多想弄死我,韩信懒懒地瞥了一眼,困意瞬时破灭飞散。他怀疑自己已经是睡着了,还在黄粱里醉生梦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赵云拖着枪,坐在一具尸骸上,前胸剧烈地起伏着,银盔在污秽中泛出刺眼的冷光,他眼眶透出浓重的青黑,脸上溅着鲜红和黑红的血,它们来源于不同的人以及他自己。赵云平静地看着他,韩信任他看着,两人平静地对视着,什么也没说,什么都了然于胸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还活着啊,你来干什么。”韩信先开的口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还债。”赵云笑了,露出一排白净的牙,忽视缝隙间的残血还是挺好看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这辈子还不清了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那下辈子还,等等,还是别了吧。”赵云俯身,压在韩信身上,手探进他的头发里,“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,你知道的吧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知道。我不要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可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嘛。”他对韩信用撒娇的语气,像之前求他给酒似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可我不想你死。”韩信抬手,颤抖着搂住了他的肩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送我一程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赵云的呼吸逐渐低了下去,轻柔得如同夜里低吟的梦呓,轻轻巧巧地溜走了,韩信感到他的体温在流逝,混着几百年的时光,也从他手中飘远了。韩信咬了咬舌尖,唤回些许理智,他的手在打颤,连枪都握不住。他什么也没握住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依旧是他最喜欢的红色。灼烧着的红色,没入了赵云的身体。赵云松了口气,含着笑,闭上了眼睛,他抚上韩信的额头,安抚似的揉了几下。韩信知道他真的很累了,是真的努力到身心俱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韩将军,你借了我一样东西,还没有还给我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愿闻其详。”韩信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挤出四个字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那年庙会放灯,你从我这里折走了一枝梅。”赵云用气音道,萦萦地绕在韩信耳边,“如今它已经……开得灼艳烂漫。你还要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赵云没有等到韩信的回答,他终于能睡了,不再惦念功名地位,不再苦于揣摩韩信的心意。他没有一丝困扰地醉于梦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众神赶到时,发现尸骸残骨中跪坐着北海帝君,原本似火的红发一夜之间黯如白草,竟生生地从发根白到了发尾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北海天降大雪,连飞七日,五里境内寸草不生,唯有一株矮梅开得泣血般红艳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七日后,北海帝君伐诛与动乱相关的所有逆党,居高位者也不放过,像是补偿什么似的,斩草除根地肃清斩杀。

[八]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韩信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韩信闻声忙俯下身,稳稳地接住了撞向他的玄色,抱在怀里好声哄着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怎么啦小祖宗?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红色,都是红色……我又做那个梦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孩儿窝在韩信怀中念叨着,因噩梦惊醒的后怕而瑟缩成一团,委屈地揪着韩信的衣服不肯放开,生怕放开了便又要溺进梦里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韩信把小孩托在臂上,空出来的手去擦他头上的汗。小孩儿蹙着眉,额发湿乎乎的黏了一头,被韩信一拨一捋,露出眉心的一点红痣。韩信顺了顺他的黑发,捏捏他潮热的小脸,被含着泪的眼睛给瞪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不怕不怕啊,我在这儿呢,谁都伤不了你,你怕什么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可梦里的人……和你好像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那他怎么你了?”韩信亲了亲他的额头,“抢你糖葫芦吃了呀?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你打我了,红头发的你。”小孩儿刚亮的眼睛又灭了,赌气地鼓着腮帮子,“钉得我好疼的,水里好冷,我叫你叫得嗓子都出血了,你也不回我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红头发怎么是我呢,子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韩信手一颤,流露出一丝惊慌。几百年前的一幕幕历历在目,他自己做过的事,令他悔得在无数个夜里辗转难眠的事,他又怎会忘。可他什么也不能说。这个孩子是赵云,却不仅仅是赵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赵云瞪着蓝眼睛打量着韩信,眼眶还红着,韩信的负罪感又作祟了,他觉着这双眸子比上一世的黑蛟血瞳要摄人得多,仿佛被盯着就被看穿了心思。这一世的赵云依旧是落在了东海,以千年一遇的黑龙种族,一出世便受尽四海美域追捧,可谓是天生英才。他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,韩信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,见到那久违的笑颜,几乎喜极而泣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好的吧,信你了。糖葫芦是什么?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是一种沾糖的果子,酸酸甜甜的。”韩信松了口气,“等我过几日带你去凡间吃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还没去过凡间呢,凡间下雪么?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下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起风了。梅树的花枝簌簌作响,飘落纷纷白瓣,幽香四散。一片梅花落在赵云鼻尖,呛得他吸了吸鼻子,打了个喷嚏,晃掉一身的花瓣。北海只有一颗不开花的梅,很久以前赶着七日大雪开过一次,雪后无缘无故成了白色,再回不到渗血似的殷红了。

  “是梅花啊,我还以为下雪了。”

  “怎么了?”韩信捻起落在他头上的花瓣,递到他的手里。

  “为什么北海的梅是白色?”

  “些许是因为它染上了人间的颜色吧。”
韩信由他玩着自己的头发,将头靠在小孩儿的颈上。
  “我都要忘了,北海不下雪的,”赵云捏着那花瓣,送到鼻前嗅了嗅,“故而梅花也开得不像梅花。”

  “北海下过雪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不在的时候,连年寒食清明皆是大雪。韩信不做过多的辩驳,默默在心中补上了后半截话。

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累得睁不开眼睛。你知道是什么吗。”

  “都过去了。”韩信听到一个声音说,我不怨你。他拍拍赵云的背,似是安抚人,又似是是在安慰自己,“是的,都过去了。”

  “可我还是喜欢红色。”赵云伏在他肩上,轻轻地叹了口气,疲惫地闭上了眼,如梦初醒般的困倦。

  “你的红色,韩信。”

  好雪片片,不落别处。

  他说,好梅片片,亦不落别处。

  天上,人间。

[end.]

希望所有爱我的人幸福,希望所有我爱的人健康。

退坑啦。虽然我不说也和退坑差不多。
学业问题,没时间更新,不更又觉得愧对大家的喜欢,而我又对报答不了这种事特别的别扭。
估计喜欢我的人也没多少,毕竟我脾气坏嘴巴毒,无风不起浪总打抱不平强出头。其实负面评价我也看到过,无非是“脾气太坏但写的不错”,前者我接受了,后者担不起,我还需要锻炼和学习,去一个平和又慢节奏的圈子,缓一缓脚步。很感谢大家能喜欢我的东西,喜欢我的文就好,不要喜欢我本人,会让你失望的。
之前一直放心不下吕云,总是用这个当做底线牵扯着不肯走,现在吕云也热起来了,也有挑大梁的顶梁柱了,我这个老浪该从沙滩上爬起来给后起之秀腾地方啦,人贵有自知之明嘛。有空会回来写写吧,毕竟刀丛还没写完,希望下次回来能以平和又强大的姿态站在人前。

我想成为一个平和而强大的人。
我将会成为一个平和而强大的人。

转发我大哥,双击666

XÙ:

这段时间的一点摸鱼……
p3是给乱哥的文配的图……!
文链接在评论里!!!
p4是现代姜钟↓
演示三次夹娃娃给钟会看并且夹上了三个娃娃的姜伯约

看了三次演示夹了20多次仍一个娃娃也没夹到而气急败坏的钟士季

“我把我的送给你吧?”
“不需要。”

英才受到了成吨伤害】?】

我将会成为_____。

吕布:“你睡了么?我有事和你说。”
赵云:“你说。”
吕布:“我有个恋爱想跟你谈。”
赵云:“啥时候拿了执照再说,教官是不能跟学生谈恋爱的,好了闭嘴睡觉吧。”
吕布:“噢,那我有执照就行了呗。”
赵云:“对对对,别烦我,我睡了。”
吕布:“我考下来了,刚才吃饭时给我发的。”
赵云:“等会,你刚说什么?”
吕布:“我考下来……”
赵云:“再上,谈恋爱上一句?”
吕布:“你睡了么?”
赵云:“睡了,滚。”